白玉白玉多美丽,藏在水中多委屈,
来到人间并不难,碰碰我脚就可以。
这样的捞玉、踏玉在和田相传有几千年延续至今。
近年来,玉龙喀什河上游连绵80多公里两侧都是梦想发财的采玉人。集中的20多公里河边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壕,有的深达十几米,纵横交错,犹如发生了一场战争。40多台大型机械还在不停地推土挖坑。每天有5000多名来自和田、昌吉、喀什、阿克苏、克州的人在挖玉石,最多时达到2万人。
美丽的和田玉曾经是宫廷的专利,数千年来是不允许私人开采的,如今玉石仍然是国家的宝贵资源,其身价日涨。有道是黄金有价玉无价,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价值已是天文数字。在经济利益的驱使下,人们蜂拥而至,企图挖出一块大的羊脂玉而暴富。其实大部分人并没有挖出很好的玉来,一个老板告诉我,买了10台推土机,已经挖了40多天,现在只挖到价值5000元的玉石。“我们其实是在赌博”。他苦笑着。
玉龙喀什河是季节性河流,历史上几经改道,现在有的故道已是农田,现有河道附近的古河床,绵延100多公里,有数十台挖掘机在紧张施工,赶在洪水到来之前,尽可能多干,随着近年来对白玉需求的疯狂增长,导致了当地掠夺性的开采。在当地视野范围内,全是被翻起的鹅卵石,按当地政府规定,现有河床200米范围内不许挖掘,此外,可根据地段不同以每亩2000元至5000元不等的代价承包挖掘。在每一施工地段,掘进深度直达河床底,即历经千万年积累起来,厚达3至10米左右的卵石层被翻了一遍,再经过细心筛选,整个河床就象一个广阔的基建施工工地。付出是巨大的人财物力,收获完全靠运气,潜藏的籽料恰好在你标中的地段,可以收回成本或赚钱,否则就亏损甚至于血本无归。
有关数据表明,最近几年每年都有约2万人在玉龙喀什河采玉,有上千台机器在作业。然而矿产开发与经济效益和生态保护在这里是一对矛盾,在和阗玉经济效益直线上升的背后,是玉龙喀什河道的严重破坏。
驴能去的地方玉石就用驴驮,驴不能去的地方玉石就用人扛或背,那山路陡峭得吓人,稍不留神驮着玉石的驴就会跌入深谷,为玉石而粉身粹骨。
于是,更多的采玉人走出河床,放下裤管,纷纷走入茫茫昆仑 “攻山采玉”,然而采山料远比采仔玉难。
山料分布在海拔3500-5000米的昆仑雪山之巅,山道险阻,高寒缺氧,几乎没有路,驴能去的地方玉石就用驴驮,驴不能去的地方玉石就用人扛,那山路陡峭得吓人,稍不留神驮着玉石的驴就会跌入深谷,为玉石而粉身碎骨。《太平御览》记载:“取玉最难,越三江五湖至昆仑之山,千人往,百人返,百人往,十人返。”即使如此,上山采玉探宝者依然纷至沓来。
在于田县境内的五个矿点皆分布于昆仑山脉支脉喀拉喀什塔格(汉语译为玉石山)。地处海拔在4800到5200米之间,地势险要,空气稀薄,终年积雪,气候变化异常,每年5到9月份为采矿工作季节,最著名矿点位于阿拉玛斯山中部;其次是依格浪沟古矿、赛底库拉木矿、海尼拉克矿和其哈库勒玉矿。
冬春两季大雪封山,采玉人只能在4月以后进山,要经受高山气候的无常和生死考验,特别是到阿拉玛斯矿区不仅要翻越高海拔的大阪,而且没有路,有时要顺着石缝,抓着铁索向上爬,一不小心就会掉入深渊。但所有的矿点,只有阿拉玛斯和海尼拉克两个矿点产白玉。有时采矿没有收获,就在经年累月放炮留下的石河中捡玉碴,捡几块像样的白玉来。
经过三天的路程,我终于起程踏上了去海尼拉克玉石矿的采访之路。此前我坐一天的车,骑一天的骡子,最后一天的路连骡子也上不去了,只有靠人的双脚了。
山区小村还在沉睡中,负责赶毛驴的奴尔洪把要驮的物品已经捆绑好了。我们向海尼拉克玉石矿出发了。远山在黎明的晨辉中显出庞大的轮廓,我们好像一只只蚂蚁在大山不屑的眼神里爬行。
我是第一次骑骡子,心里不免有些发怵。骡子背上没有鞍,只是搭一条毡子,用绳子捆了,我很小心地一手紧抓毡子,一手拿着相机,看着蜿蜒崎岖的山路,心里没着没落的……
“路漫漫兮……”我的心头涌出些许悲壮。而这时奴尔洪扯开嗓子唱起了情歌,60多岁的人了,嗓音洪亮,看他专注的神情,就像真的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在聆听。
翻过几处小达坂,已经中午了,人困驴乏,接下来还要翻越一道海拔4500米的达坂。
山路难行。我骑在骡子上,眼睛始终盯着奴尔洪的后背,骡子蹄下不时有碎石顺着陡坡滚下,发出叮叮、当当的声音,时时撞击着我紧张的神经,让我恐惧。也许我与骡子心有灵犀,或许骡子善解人意,我安全到达了山顶。
后面的路更是一场生死考验。
第一关是洪水。没膝深的洪水卷着石块翻腾咆哮。巴吾冬第一个挽起裤腿下了水,他紧贴着山壁,一点一点趟水通过,然后又回来,让我们学他的样子。我们四个人手拉着手一点点趟过了洪水。
紧接着又要攀登一处30余米的绳索了。绳子从悬崖上垂下来,可供人脚踩的地方是一些小石窝窝。天啊!这让我怎样爬上去呀!还是巴吾冬先上去了,玉素甫和库尔班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,让我先上,他们在后面保护我。我要是有一副翅膀该有多好呀,像小鸟一样。哎!想法再多,但手中的绳子和眼前的岩石最现实,双手紧握绳索,两腿不停的发抖,浑身的肌肉和神经却不敢有一点怠慢…,…。
这就是玉石之路。所有的物品从这里扛上山去,采出的玉石同样从这里背出了大山。
这块石头从诞生到走进你的视野,穿越了千万甚至亿年地质酝酿,之后是幸运地经采玉人之手来到人间,再后是琢玉人衣宵食旰地雕琢……
很久以前,一位老牧人用铁夹夹住了一只肥大的黄羊,在取夹子时,黄羊却挣脱了夹子,拖着一只受伤的脚朝雪山跑去。老牧人穷追不舍,整整追了三天三夜,直到黄羊气断筋裂,倒地而死。老牧人提起“战利品”,意外地发现黄羊热血融化的冰雪下面,露出了一道晶莹的光亮,他挖开积雪和石块,得到两块异常美丽,闪烁着温润光泽的石头。
老牧人把石头带回家,砌在炉灶旁。不久,一个过路的商人在他家里发现了这块炉灶石,欣喜若狂,愿意用他带的全部货物换取这两块价值连城的上等美玉。纯朴善良的老牧人执意不肯,老人虽然很穷,但也不能违背真主的意志,用两块石头换取这么多财富。商人并不气馁,千方百计取得了老牧人的信任,终于得到了这两块美玉。后来,商人又带来了更多贵重的礼物,请老牧人带他找到了矿脉,从此,埋藏在昆仑深山里的宝玉被发现了。
在收藏家窗明几净的书房或是灯火绚烂的拍卖场上,和田玉器身被人间极致美誉、无数遐想,当然还有动辄百万、千万的价格。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思量,眼前的这份圆润光洁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过程?这块石头从诞生到走进你的视野,穿越了千万甚至亿年地质酝酿,之后是幸运地经采玉人之手来到人间,再后是琢玉人衣宵食旰地雕琢……
《穆斯林的葬礼》中老玉匠梁亦清对徒弟韩子奇说:“要记住,一个艺人,要把活儿当做自个儿的命,自个儿的心,把命和心都放在活儿上,这活儿做出来才是活的。人寿有限,‘无常’到来,万事皆空;可你留下的活儿,它还活在人间。历朝历代的能工巧匠,没有一个能活到今天,可他们琢出的玉器呢,不都一个个还活着吗?”
作家霍达笔下的琢玉人——梁亦清死在自己未完成的作品旁。
事实上在琢玉人之前的采玉人也在为无生命的玉石消耗着生命,他们给自己编了这样一段顺口溜:“一头小小毛驴,二尺赶路短鞭,三伏犹如寒冬,四季不知春夏,五更露宿昆仑,六欲七情抛尽,美玉八方驰名,九死一生谁知”。到连氧气都吃不饱的大山里去采玉,图的是啥,图的就是玉的那种难以言喻的美和她的诱惑。
采玉人要一边开矿,还要一边找矿。玉不象煤,煤矿选一个矿点就可以采三、五年,甚至几十年。但玉矿不一样,是碰运气,找一条玉脉最宽的两米,一次就开完了。乍办?再去探。四月份,带着料峭的春寒上山,生活给养和开矿的工具搬上山就得一星期,再适应几天这里的气候,半个月就过去了。
开矿的第一声炮响是最振奋人心的。放炮前,矿长要站在最高处,吹几声哨子,高喊“放炮啦······”,“咚”、“咚······”,几声炮响后,采玉人从藏身处爬出来,扒开石碴,看有没有希望。没有希望还得挪窝儿。
探矿就要懂矿,要知道玉石的形成过程,要知道什么样的岩石里有玉石。玉石也是地壳运动的产物。要懂得看矿脉,才有可能找到新的玉矿,熟知爆破技术,取玉时要用膨胀剂,采取无声爆破,不能强撬,以避免人为的裂缝。
矿工们说:都知道和田玉好,可是谁知道玉石都是拿命换来的?!有时连续追了几天,矿脉突然断了,所有的工作还要从头再来。
矿工们一大早吃过早饭就上工了。从宿营地到矿点近的要走20分钟,远的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。
6号矿坑由老金负责,一共4人。我到6号矿坑时,矿工们正在矿坑里清理前一天炸开的碎石,然后寻着矿脉往下追矿,以寻找到更好的玉石。
从矿坑里上望,头上是巨大的岩石悬在上面,还滴答滴答往下滴水,碎石逐渐清理干净,下面露出青玉。老金说,这些玉石还不太成熟,品质不好,现在要沿着这个玉脉继续往下找,希望能找到品质上乘的玉石。清完了渣,工人戴好口罩,买赛迪抱起了风枪,在指定的位置起钻起炮眼,飞转的钢纤飞速刺入岩石体内,扬起阵阵岩末在矿坑里弥漫,白色的石灰落在矿工们的身上。
第一代采玉人非常艰辛,听老玉工司迪克回忆,三个月不见一根菜,就靠清水泡馕过日子,每天还要承担繁重的体力劳动,不过,怀抱爱玉情结,心里依然美滋滋的;现在已经退休的孜牙吾冬属于第二代,他们的条件就好多了,特别是后勤保障更加有力;如今的第三代采玉人基本达到半现代化,打炮眼用风钻,取玉用膨胀剂,更加懂得玉矿脉的地质结构。“做采玉人要特别能吃苦,耐得住寂寞,更要懂得采矿技术,还要有点好运气。” 如今的采玉人如是总结。
一个1米多深的炮眼打好了,老金小心翼翼地把炸药和雷管放进去,然后用湿土将炮眼封上,这样会增强炸药的威力。一切就绪,老金招呼大家离开了矿坑。
矿工们翻过一道山梁,在一处石窝里蹲下,买赛迪在引爆器上接着电线。老金快步走出去,站在一高处扯着嗓门大声喊着“放炮了”。连喊数声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
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把山顶上的碎石震落下来,砸在矿工的安全帽上,噼里啪啦地响。
“放炮很危险”。老金说:“营地和矿点这么远,在帐篷里的人也要戴好安全帽,说不准就有碎石砸到头上,我们住的帐篷几处窟窿都是放炮时石头砸的。”
炮放了,矿工们并没有着急回到矿坑里,而是老金和另一名工人站在山顶用绳子把买赛迪捆了,将他一点点放到岩壁上,买赛迪用铁锹将陡壁上松动的岩石清理下去,以防止石头落下砸伤人。
采玉难,一是难在工作环境艰苦,二是难在找到好的矿脉不易。工作环境自不必说,用矿工们的话说:都知道和田玉好,可是谁知道玉石都是拿命换来的?!好的矿脉找起来的确不易,有时连续追了几天,矿脉突然断了,那么,几天的工作就算是白辛苦了,所有的工作还要从头再来。
矿工们按部就班地重复着自己的工作。在炸开的石头里,工人们拣出较完整的、品质较好的玉石放进袋子里。太阳慢慢消失在群山里,矿工们便背上一天的劳动成果回到营地,等待第二天太阳的升起。
维族小伙子们围坐在一起,弹起热瓦甫,没有手鼓,就找来一个空塑料壶,乒乒乓乓地敲起来。
成天面对大山的矿工们每次收工回到营地,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卷一支莫合烟,叼在嘴上,美美地抽上几口。大山在矿工们的眼里已经不再神秘,但是矿工们仍然每天都要把眼前的几座山头浏览一遍。日子久了,竟也品出了一些味道,几座山头在矿工们的想象中变成这样或那样的象形,不断的再看,再品,从此生出无尽的想象。
在山上,矿工们还有一些可爱的邻居。6月份,对面山坡上长满青草的时候,会有一群岩羊在那里吃草,这时,矿工们边谈论着对面山上羊的吃象,边往自己嘴里送饭,偶尔岩羊也会向矿工们张望,望一眼这群不速之客,吃饱了肚子到谷底喝一通雪水,大摇大摆地离开。山上还有雪鸡,清晨,雪鸡就站在山顶上放声高歌了,将矿工从梦中惊醒。雪鸡出来活动总是两只大雪鸡带着几只小雪鸡以家庭为单位,在山梁上散步。这些可爱的动物为矿工们的生活增添了些许乐趣。
矿上专门有一支运输队,他们主要是从塞帕儿中转站把山下运上来的物品背到营地。运输队是矿工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渠道,他们不仅能带来一些已经不新鲜的蔬菜水果,还能带来工人们家人的消息,让矿工们兴奋。
说到吃,在海拔4000米的高山上做饭还真是件技术活。一两个人的饭还好做,要是一次做二十几个人的饭就不易了。一大锅米饭是加生的,一大锅面成了面糊糊,蒸一锅馒头个个都是结结实实的。菜不可能一样一样的炒,大锅菜,往饭里一拌,一人一碗,管饱。这并非大师傅水平低,确实条件有限。粮、油、菜样样都有,可就是氧气不足,饭做到这份上,大家也都理解。况且山上三、五天还能吃上羊肉抓饭,真是件幸福的事。
晚上,维吾尔族矿工的工棚里最热闹。小伙子们围坐在一起,弹起热瓦甫,用空塑料壶当手鼓,弹唱敲打起来,小伙子们伴着音乐,在身体都无法直立的帐篷里跳起欢快的舞蹈,大家玩得不亦乐乎。矿工们要在山上生活大半年才能下山,生活是单调的,乐趣只能靠自己去找。
“玉石之路”比“丝绸之路”要早2000多年,这里的人们踩着黄羊走过的路不知往返了多少次,历经了多少回艰苦磨难,至今依然坚定地走着,不过,这条充满艰辛的“玉石之路”,未来还将能走多远,期待着已然还在期待。